序章
維也納不是一座城市,是一本翻開的歷史書
很多人來維也納是為了音樂、咖啡、甜點。但走在這座城市裡,你很快會發現——每一棟建築、每一座雕像、每一條街道的名字,都在告訴你同一個故事:哈布斯堡家族。
這個家族從一個瑞士小貴族起步,靠著戰爭、聯姻、外交手腕,統治了維也納整整 640 年(1278-1918)。鼎盛時期,他們的領土從西班牙延伸到匈牙利,從荷蘭延伸到義大利南部——查理五世曾自豪地說:「在我的帝國裡,太陽永不落下。」
這篇遊記,我想帶你跟著時間的腳步走。不只是「去了哪裡、拍了什麼」,而是在每一個景點停下來,回頭看看:當年在這裡發生了什麼事,才讓維也納變成今天的維也納。
為什麼要特別講歷史?因為歐洲的歷史太複雜,光看文字很難理解先後順序。一旦把時間軸理清楚,你站在每個景點面前時,感受會完全不同。
歷史脈絡
哈布斯堡帝國 640 年大事記
從瑞士鄉下的小城堡,到統治半個歐洲的超級王朝。
以下是這個家族最關鍵的時刻——也是理解維也納每一個景點的鑰匙。
1278
魯道夫一世取得奧地利
哈布斯堡家族原本只是瑞士阿爾高州的小貴族。魯道夫一世在馬希費爾德戰役擊敗波希米亞國王,贏得奧地利和施蒂利亞的控制權。從此,維也納成為哈布斯堡的根據地——一待就是 640 年。
1365
魯道夫四世創建維也納大學
德語世界最古老的大學之一。魯道夫四世野心勃勃,自稱「大公」(Archduke),偽造特權文書來提升家族地位。雖然手段有爭議,但他為維也納奠定了文化首都的基礎。
1440-1493
腓特烈三世——神聖羅馬帝國皇帝
哈布斯堡家族第一次穩固地戴上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冠。腓特烈三世創造了著名的「A.E.I.O.U.」格言——Austriae Est Imperare Orbi Universo(統治全世界是奧地利的命運)。預言?還是妄想?後來的歷史證明,他沒有完全說錯。
1493-1519
馬克西米利安一世——聯姻大師
「讓別人去打仗吧,快樂的奧地利靠結婚!」(Bella gerant alii, tu felix Austria nube!)馬克西米利安把兒女嫁到西班牙、勃艮第、匈牙利,用婚姻取代戰爭,版圖急速擴張。這句話後來成為哈布斯堡最經典的標籤。
1529
第一次維也納之圍
鄂圖曼帝國蘇萊曼大帝率 12 萬大軍兵臨城下。維也納只有 2 萬守軍,卻奇蹟般地撐住了。如果這場仗打輸了,歐洲歷史會完全改寫。這次圍城也讓維也納開始大規模修築城牆——就是後來被拆掉、改建成環城大道的那些城牆。
1556
查理五世退位,帝國一分為二
查理五世是歐洲史上最有權勢的君主之一——同時是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和西班牙國王。但帝國太大了,管不過來。他退位後,帝國分成兩支:西班牙哈布斯堡和奧地利哈布斯堡。維也納成為奧地利支系的心臟。
1683
第二次維也納之圍——歐洲的命運之戰
鄂圖曼帝國捲土重來,這次帶了 15 萬大軍。危急時刻,波蘭國王索別斯基率援軍趕到,在卡倫貝格山發動歐洲史上最大規模的騎兵衝鋒。土耳其軍隊潰敗,從此再也無法威脅歐洲心臟。勝利之後,維也納進入巴洛克黃金時代——你在這座城市看到的華麗建築,大部分都是這之後蓋的。
1693
黑死病紀念柱建成
1679 年黑死病襲擊維也納,奪走近三分之一的人口。皇帝利奧波德一世許願:如果瘟疫退去,就建造一座紀念柱感謝上帝。這座巴洛克風格的紀念柱今天還矗立在格拉本大道上。
對應景點:黑死病紀念柱
1740-1780
瑪麗亞·特蕾莎女皇——哈布斯堡最偉大的統治者
她不是「皇帝」(因為女性不能當神聖羅馬帝國皇帝),但她是事實上的最高統治者。推動教育改革、行政現代化、軍事改革。她生了 16 個孩子,最小的女兒就是後來嫁到法國、在大革命中被送上斷頭台的瑪麗·安東尼。
1805-1809
拿破崙入侵,兩度占領維也納
拿破崙的軍隊兩次攻入維也納。1805 年法軍甚至住進了美泉宮。但在 1809 年的阿斯珀恩-艾斯林戰役中,卡爾大公率奧軍擊敗了拿破崙——這是拿破崙軍事生涯中第一次在正面戰場上輸掉。英雄廣場上那座著名的騎馬像,紀念的就是這位卡爾大公。
對應景點:英雄廣場
1814-1815
維也納會議——重新劃分歐洲版圖
拿破崙戰敗後,歐洲列強齊聚維也納,由奧地利首相梅特涅主持,重新劃定國界。這場會議持續了九個月,期間的舞會和宴會奢華到被戲稱為「會議在跳舞,但毫無進展」(Le Congres danse, mais il ne marche pas)。但它確實為歐洲帶來了近 40 年的相對和平。
1848
法蘭茲·約瑟夫一世即位
18 歲登基,在位 68 年(1848-1916),是歐洲史上在位最久的君主之一。他主導了維也納從中世紀城市到現代都會的轉型,也親眼見證帝國一步步走向末日。
1857
拆除城牆,建設環城大道
法蘭茲·約瑟夫下令拆除已經過時的中世紀城牆,在原址建設環城大道(Ringstrasse)。國家歌劇院、自然史博物館、藝術史博物館、國會大廈、市政廳——全部沿著這條大道興建。今天你在維也納看到的最壯觀的建築群,就是這個計畫的成果。
1867
奧匈帝國成立
普奧戰爭慘敗後,奧地利被迫與匈牙利妥協,成立「二元帝國」。一個皇帝、兩個首都(維也納和布達佩斯)、兩套議會。這是帝國開始走下坡的標誌——各民族要求自治的聲浪越來越大。
1898
伊莉莎白皇后(茜茜公主)遇刺
法蘭茲·約瑟夫的妻子——傳奇的茜茜公主——在日內瓦湖畔被一名義大利無政府主義者刺殺。這位不按牌理出牌的皇后一生追求自由,最終卻以最暴力的方式離世。皇帝接到消息時說:「你們不知道,我有多愛這個女人。」
1914
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
皇儲法蘭茲·斐迪南大公在塞拉耶佛遇刺,引爆一連串連鎖反應,最終把整個歐洲拖入戰爭。老邁的法蘭茲·約瑟夫在 1916 年駕崩,沒有看到帝國最後的崩塌。
1918
帝國瓦解,哈布斯堡退位
一戰結束,奧匈帝國四分五裂。末代皇帝卡爾一世被迫放棄「參與國事」(他堅持不用「退位」這個詞)。640 年的哈布斯堡統治畫上句點。一個橫跨 11 個民族的多民族帝國,在短短幾週內消失了。維也納從帝國首都變成一個小國的首都,人口從 200 萬銳減。
約 1600 年的哈布斯堡領地範圍——從西班牙到匈牙利,從荷蘭到義大利南部
哈布斯堡家族族譜——從魯道夫一世到末代皇帝卡爾一世
1137 年始建
聖史蒂芬大教堂——維也納的心臟
聖史蒂芬大教堂(Stephansdom)——維也納最具辨識度的地標,南塔高 136 公尺
如果維也納有一個「零公里原點」,那就是聖史蒂芬大教堂。
這座教堂始建於 1137 年,比哈布斯堡入主維也納還早了 141 年。當魯道夫一世在 1278 年騎馬進入維也納時,這座教堂已經在這裡等他了。後來,哈布斯堡的歷代君主在這裡加冕、結婚、下葬。莫札特 1782 年在這裡和康斯坦茲結婚,五年後他的葬禮也在這裡舉行。
歷史筆記:教堂屋頂上那面由 23 萬片彩色琉璃瓦拼成的雙頭鷹,就是哈布斯堡的家徽。1945 年維也納戰役中屋頂被大火燒毀,戰後花了七年修復。每一片琉璃瓦都是奧地利各州捐贈的——這座教堂不只是信仰的象徵,更是國家認同的象徵。
權力中心 · 640 年
霍夫堡皇宮——哈布斯堡的權力心臟
我 團在霍夫堡皇宮(Hofburg)前合影
霍夫堡不是一座宮殿,而是一座「宮殿城市」。從 13 世紀開始,每一代哈布斯堡君主都在這裡擴建——中世紀城堡、文藝復興翼、巴洛克翼、新古典主義翼——走一圈霍夫堡,等於走過 700 年的建築史。
這裡有 2,600 個房間。法蘭茲·約瑟夫每天清晨 4:30 起床,在這裡批閱公文直到深夜。茜茜公主在這裡的房間裡架了一整套體操器材——她是 19 世紀最早的健身狂熱者。今天的奧地利總統辦公室也在霍夫堡裡,共和國的權力仍然在帝國的宮牆之內運作。
左:霍夫堡廣場的 Fiaker 馬車——帝國時代的「Uber」,至今仍在營業 | 右:宮殿天花板的巴洛克壁畫,記錄著帝國的輝煌
Fiaker 馬車小故事:維也納的觀光馬車叫 Fiaker(菲亞克),名字來自巴黎的聖菲亞克街(Rue de Saint-Fiacre),因為巴黎最早的出租馬車就停在那條街上。17 世紀從巴黎傳到維也納後,就再也沒離開過。現在坐一趟大概要 80-110 歐元,跟真正的 Uber 比起來……嗯,至少浪漫很多。
榮耀與陰影
英雄廣場——光榮與恥辱交織的舞台
卡爾大公騎馬像——1809 年阿斯珀恩戰役中擊敗拿破崙的英雄
英雄廣場上有兩座騎馬像。其中一座是卡爾大公——就是時間軸上 1809 年那個擊敗拿破崙的將軍。這座雕像有一個工程上的奇蹟:整匹馬只靠兩隻後腿支撐,是當時全歐洲唯一做到這一點的騎馬像。雕塑家花了整整 20 年才完成。
但英雄廣場最沉重的一頁不是 1809 年,而是 1938 年。希特勒就是站在這個廣場上的新霍夫堡陽台,對 25 萬狂熱的奧地利群眾宣布德奧合併(Anschluss)。同一個廣場,紀念著打敗侵略者的英雄,也見證了國家向侵略者投降的恥辱。歷史就是這麼殘忍地把矛盾疊在同一個地方。
2018 年,英雄廣場上舉辦了紀念德奧合併 80 週年的活動。主題不是慶祝,而是反思。奧地利花了很長時間才承認自己不只是納粹的「受害者」,也是「加害者」。
知識的殿堂
奧地利國家圖書館——帝國的知識寶庫
左:Prunksaal 內的歷代學者胸像 | 右:數百年前的珍貴古書
國家圖書館的「國家大廳」(Prunksaal)是查理六世在 18 世紀初下令建造的。查理六世就是瑪麗亞·特蕾莎的父親——他畢生最大的焦慮,是確保沒有男性繼承人的情況下,女兒能順利繼位。為此他頒布了「國事詔書」(Pragmatic Sanction),花了二十年到處求各國承認。
但他也不只是在操心繼承問題。這座圖書館收藏了超過 20 萬冊古籍,穹頂壁畫由丹尼爾·格蘭繪製,描繪查理六世本人化身為大力士海克力斯,被智慧女神雅典娜環繞。哈布斯堡家族不只要炫耀武力,還要炫耀知識——雖然「把自己畫成海克力斯」這件事,炫耀的成分可能更多一點。
1693
黑死病紀念柱——歐洲版的「還願」
格拉本大道上的黑死病紀念柱(Pestsaule),1693 年建成
1679 年,黑死病席捲維也納。估計有 7.6 萬到 12 萬人死亡——占當時維也納人口的三分之一。皇帝利奧波德一世在瘟疫期間逃離維也納(皇帝也是人嘛),但他許下承諾:如果瘟疫退去,就在維也納最繁華的大道上建一座紀念柱。
瘟疫確實退了,皇帝也確實還願了。這座 21 公尺高的巴洛克紀念柱,底座雕刻著一位跪地祈禱的皇帝,頂端是聖三一的金色雕像。它不只紀念死者,也紀念信仰——在科學還無法解釋瘟疫的年代,人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。
時間定位:1679 年黑死病爆發時,距離第二次維也納之圍(1683 年)只剩四年。維也納先被瘟疫打趴,還沒站穩就又被鄂圖曼大軍圍城。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撐過兩次致命打擊,某種程度上解釋了維也納人為什麼特別堅韌——也特別黑色幽默。
音樂之都
金色大廳——音樂是維也納的另一種語言
我 團在金色大廳(Musikverein)前合影
金色大廳(Musikverein)1870 年落成,剛好在環城大道建設的高峰期。法蘭茲·約瑟夫要把維也納打造成世界級的文化首都,音樂是最重要的一張牌。
每年元旦,維也納愛樂在這裡舉辦的新年音樂會,全球超過 90 個國家、5,000 萬人收看。金色大廳的音響效果被認為是全世界最好的——不是因為什麼高科技設備,而是因為建築師漢森計算了木材、石材和空氣共振的完美比例。有時候,最好的技術就是 150 年前的技術。
背著二胡琴盒在金色大廳前自拍——來維也納,怎麼能不帶一把琴?
維也納是莫札特、貝多芬、舒伯特、布拉姆斯、馬勒、施特勞斯家族的城市。世界上沒有第二座城市,擁有這麼密集的音樂天才。貝多芬在維也納搬了超過 60 次家——但他從來沒離開過這座城市。
UNESCO 無形文化遺產
維也納咖啡館——歐洲知識分子的客廳
維也納老咖啡館牆上的名人照片——弗洛伊德、茨威格、卡夫卡都曾是座上客
維也納咖啡館文化在 2011 年被 UNESCO 列為無形文化遺產。但它的起源比你想的更戲劇化:傳說中,1683 年第二次維也納之圍結束後,波蘭軍隊在土耳其軍營裡發現了大量咖啡豆。一個叫科爾希茨基的波蘭商人拿到了這些咖啡豆,開了維也納第一家咖啡館。
從此,咖啡館成為維也納的「第三空間」——不是家,不是辦公室,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地方。你可以在這裡坐一整天,只點一杯 Melange(維也納招牌咖啡),沒有人會趕你走。弗洛伊德在咖啡館裡構思精神分析理論,托洛茨基在咖啡館裡策劃革命,卡夫卡在咖啡館裡寫小說。牆上那些泛黃的照片,記錄的不只是名人,而是一整個時代的知識風景。
咖啡館潛規則:維也納人從不說「去喝咖啡」,他們說「去咖啡館」(ins Kaffeehaus gehen)。因為重點不是咖啡,是那個空間。你可以看報紙、寫東西、發呆、跟朋友辯論——唯一不被允許的是催促。時間在維也納咖啡館裡,走得特別慢。
帝國之後
現代維也納——從帝國首都到國際舞台
聯合國維也納辦事處(UNO City)——維也納是紐約、日內瓦之外的第三個聯合國總部
帝國瓦解後,維也納花了很長時間適應新身分。但冷戰時期,奧地利的永久中立國地位讓維也納成為東西方之間的橋樑。1979 年,聯合國在這裡設立了第三個總部——維也納從帝國首都變成了國際組織之都。OPEC 總部也在這裡,IAEA(國際原子能總署)也在這裡。
左:駐奧地利台北經濟文化代表處——在前帝國首都的台灣印記 | 右:阿爾貝蒂娜博物館前的 KAWS 雕塑——古典與當代的碰撞
在維也納街頭看到台灣代表處的招牌,心裡莫名感動。在這個曾經統治半個歐洲的城市裡,台灣也有自己的一席之地。而阿爾貝蒂娜博物館——這座以哈布斯堡家族成員阿爾貝特公爵命名的古典建築——門前卻擺著美國當代藝術家 KAWS 的巨型雕塑。帝國的石牆和流行文化的塑膠,就這樣毫不違和地並排站著。這大概就是維也納最迷人的地方:它從不拒絕新事物,但也從不丟棄舊東西。
維也納散步
城市角落——走到哪,拍到哪
左:古騰堡雕像——印刷術改變了世界,也改變了哈布斯堡帝國的知識傳播 | 右:列支敦士登城市宮殿——對,就是那個列支敦士登
左:普拉特公園的栗子樹林蔭大道——曾經是哈布斯堡的皇家獵場 | 右:Marchfelderhof 餐廳——維也納近郊的傳統奧地利料理
列支敦士登城市宮殿是列支敦士登公國的王室家族在維也納的宅邸。沒錯,那個小到幾乎在地圖上找不到的國家,他們的王室家族其實是哈布斯堡帝國裡最富有的貴族之一。普拉特公園曾經是皇家專屬的狩獵場,直到約瑟夫二世(瑪麗亞·特蕾莎的兒子)在 1766 年將它開放給市民。「如果我只想跟跟自己身份相同的人在一起,」他說,「那我只能住在皇家墓穴裡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