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 2010 年跑完東京馬拉松之後,「利尻島超級馬拉松」這個名字就一直放在心裡。
它不只是一場比賽。位在日本北海道最北的離島,要繞著整座島跑一圈——對許多跑者來說,這場活動更像一次旅行、一場挑戰,以及一段跟自己對話的長距離散步。
這一等,就是 16 年。
從台灣出發,先搭國際線飛日本本州,再轉日本國內線航班北上,最後搭上前往利尻島的渡輪。一路上換了好幾種交通工具,花掉不少時間與精力,但當船緩緩靠近島嶼、利尻富士的剪影從海平面升起時,所有的疲憊都跟著海風散去。
終於,我來到了這座可愛而美麗的小島。
剛踏上利尻島,最先感受到的是空氣裡的味道。那股帶著海洋氣息的鹹味,讓我立刻聯想到台灣的蘭嶼。兩座島嶼都被大海包圍,同樣擁有純樸自然的風貌。
然而,利尻島的氣候明顯比蘭嶼寒冷許多,島上氣溫大約維持在攝氏 10 度上下。即使是比賽期間,也得穿上好幾層衣服來抵禦海風吹襲。
面對這場超級馬拉松,我並沒有打算追求速度或成績。我希望能夠享受整個過程。
因此,我替自己制定了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策略:
原因很簡單:我希望自己能夠無痛完賽。
不要受傷、不要懊悔、不要再讓「下次一定」這四個字耽誤 16 年。
進入後半段之後,我按計劃放慢了腳步。不再專注於配速與時間,而是開始用雙腳細細感受這座島的每一個角落。
沿途欣賞壯麗的海岸線、遠方雄偉的利尻山,以及島上寧靜純樸的風景。
少了競賽的壓力,多了旅行的悠閒,這場超馬逐漸變成了一場深度探索島嶼的散步之旅。
有人會說,馬拉松後半用走的不算完賽。對我來說剛好相反——後半 30 公里如果用衝的,那是「跑完一場比賽」;用走的,那才是「走完一座島」。
16 年的念想,在這個拱門下被打勾。
背包還在身上、號碼布還沒撕掉。手指比讚的時候,心裡其實有點空——不是失落,而是某種「終於把這件事放下了」的安靜。
利尻島超馬最讓人意外的招待,不在賽道上,而在終點線之後。
完賽後走進會場,最先迎接你的是一整面贊助商旗海。但真正讓人定住腳步的是廚房那一邊——一群當地的高中生穿著圍裙,正在替從遠方來的跑者煮飯。
味噌湯一鍋一鍋盛起來,烤好的鯛味魚一塊一塊擺進托盤,剛蒸好的白飯一匙一匙送上。腳還在抖,但胃已經先說話了。
這不像是比賽後的招待,比較像是當地的孩子把家裡的廚房搬到體育館,請從遠方來的客人吃一頓飯。
主辦單位:第 24 回 利尻島一周悠遊覽人G 実行委員會
実行委員長:黒川 健一
日期:2026 年 6 月 7 日
這張紙會被夾進旅行筆記本的最後一頁。下一頁,會是另一座島,另一場讓我等了很多年的比賽。
跑步只是來這裡的理由。比賽結束、腳步放慢,才看見利尻島真正的樣子。
利尻島最有名的,是這裡的海膽。剛從海裡撈起來、不經過任何加工,直接鋪在白飯上。海水的鹹甜跟米的甜會在嘴裡交叉開來——那不是比喻,是真的會分得很清楚。
島上有一座被叫做「戀の燈台」的小燈塔。據說情侶來這裡許願會幸福。一個人來也沒關係,反正風很大,許願講話也聽不見。
整座利尻島,其實就是這座山。所謂「環島跑一周」,本質上是「繞著一座山跑一圈」。山頭幾乎一整天都藏在雲裡,但你知道它就在那裡。
16 年後再回頭看,我會記得這座島什麼?
不會是 6 小時 47 分這個數字。會是那個一直藏在雲裡的山頭、海風裡的鹹味、戀の燈台底下的迷霧、米其林菜單上 7000 円的海膽丼、ペシ岬展望台 360 度的雲與海,還有——一群高中生在會場後方安靜煮飯的樣子。
如果這場我是去衝成績的,這篇文章會寫得不一樣。可能會談配速、心率區間、補給時機。但我選了用走的,於是文章變成另一種東西——一份來自一個跑者、暫時把自己降階成旅人的、長距離散步筆記。
不是每件事都得趁早。
有些事,要等你願意慢下來才會發生。